和耀喜在 “世界之巅” 碑前留影。电子游戏app下载安装供图
海拔5370米的西藏山南地区普玛江塘乡,是世界海拔最高的有人居住乡,当地石碑上刻着 “世界之巅”4个字。
电子游戏app下载安装研究员和耀喜第一次站在那里时,感受到了什么叫 “像在月球上走路”—— 呼吸急促,脚步虚浮,整个人轻飘飘的,极其不舒服。
和耀喜看到湖北来的援藏干部因为长期缺氧,记忆力严重衰退,简单几句欢迎词都要看稿子读。抽血检查时,他们的血液黏稠得几乎抽不出来。
“我当时就觉得,如果真正破解高原适应的遗传奥秘,就能为当地百姓和这些援藏干部做点什么。” 和耀喜说。
这位出生于丽江的纳西族青年科学家,从云南大山走向国际学术前沿,把论文写在青藏高原和热带雨林,写在祖国最需要的边境线上。
五颜六色的地图上,东南亚是空白
和耀喜有个同卵双胞胎弟弟,导致他从小就有很强的竞争意识。“从子宫里面就开始竞争了。” 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采访时,他笑言 “两个人都很好强”。
但真正让他找到科研方向的,不是 “好强”,而是一张地图。
在读博期间,和耀喜跟随导师到美国参加人类遗传学年会。一位国际顶尖学者在会上展示了一幅全球基因组研究进展地图。那张地图五颜六色,包括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和中国沿海地区在内的亚洲东部色彩斑斓,但我国西南地区却暗淡稀疏,而整个东南亚地区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“当时大家都在讲精准医学、精准医疗,很多标准和数据都来自英国生物样本库。” 和耀喜感慨,“在东方,那么多人口和民族,基因组数据却是空的。”
2015年,和耀喜被派往西藏做高原适应采样。纳西族与藏族在基因层面共享很多片段,他原以为自己会适应高原环境,但在拉萨不行,到了普玛江塘乡更是不行。
“在海拔5370米,我基本睡不着觉,呼吸急促,走路轻飘飘的。” 和耀喜第一次感受到 “第三极” 的苍凉。也正是在那里,他看到了一群 “舍不下” 的人 —— 援藏干部。
“那位来自湖北的干部,即便高原反应很严重,也没有提前离开。” 和耀喜说,“如果我们能把高原适应的遗传奥秘真正解开,从基因层面找到调控因子,开发靶点药物,就能帮助很多像他这样的人。”
从 “空白地图” 到海拔5370米的普玛江塘乡,和耀喜找到了自己的坐标:把科研做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。
两类 “极端” 中的科学突破
他和团队通过大规模多组学分析,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结论 —— 藏族人群适应高原的核心机制,不是学界传统认为的 “强化效应”,而是 “钝化效应”。
“不是越强越好,重点是怎么适应、怎么降低高原反应。藏族人是弱化了环境敏感性,不会有很强烈的缺氧反应。我们叫‘以退为进’。” 和耀喜说。
团队构建了藏族千人基因组和万人表型组数据库,定位了192个适应关键基因,打造了首个藏族高质量参考基因组 “珠峰1号”,建立了国际首个全球高原人群数据库HiLand Resource。
与此同时,和耀喜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极端环境 —— 热带雨林。
“高原是减法,雨林就是加法。” 他解释,雨林环境高热、高湿且病原体多,适应机制集中在代谢、免疫、皮肤系统,“深肤色是其中一个表现”。
这两类极端环境 —— 低压、低氧的高原与高热、高湿的雨林是独特的天然实验室,也是和耀喜科研版图的两极。
于是,他联合泰国、柬埔寨、老挝等6个国家的34个科研团队,发起 “东南亚人群基因组计划”。2025年,以和耀喜为第一作者的相关成果发表于《自然》。该成果构建了全球最完整精准的东南亚人群基因组变异数据集SEA3K,首次系统揭示了我国西南及东南亚人群遗传结构与演化轨迹,并发现适应热带雨林的关键基因。
“上个月去雅典开会,我们意识到,中国的基因组研究水平已经全球领先了。” 和耀喜说。
在孩子们心里种下种子
付诸文字的是科研成果,未能言说的是琐碎日常。
例如去柬埔寨部落采样,研究人员要先坐车到部落边缘,再背着离心机、液氮罐等重物徒步深入。雨林又热又湿,蚂蟥也是个麻烦,“有时候走着走着发现腿上趴着一只,有时候还会钻进雨衣”,还有防不胜防的蚊子,它们可能携带登革热、黄热病病毒。
但对于和耀喜这样的科研人员来说,最大的问题不是自然环境的恶劣而是沟通。
“很多老人不喜欢抽血,甚至忌讳。”他们的应对方式是先不采血,先看病。科考队会与当地卫生组织合作,带附近卫生所的医生一同前往采样村落,并在村委会搭帐篷给村民做体检。“村民基本不去医院,所以这样的体检有时候会查出身体问题。”和耀喜说。
他们曾发现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,于是立即帮助她联系并转送到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做手术。
不久前,和耀喜获2026年度中国科学院青年五四奖章。但他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。
和耀喜经常回家乡的中小学做科普,用纳西话跟孩子们讲见闻。“纳西族孩子也会好奇。比一次讲座传授的知识内容更重要的是,孩子们能接触到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,会给他们更大的冲击:原来大山里的孩子也有可能成长为国家科研力量。讲座结束后,有孩子跟我说‘喜欢物理、喜欢数学’。”
“不求多,就一点一点在他们心里种下种子。”和耀喜的语气里多了些幸福和期待。
关于以后的科研课题,他希望有机会开展双胞胎的相关研究。“我跟我弟是同卵双胞胎,除了长相,从爱好到性格都不一样,甚至声音都有很大差别。”他认为,“双胞胎蕴藏了遗传学最基本的问题。”
35岁的和耀喜,其科研版图上还有大片空白等待填满。
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 2026-07-29 第1版 要闻)